原载：北京杂志

    在中国北方地区，每当小孩出生或者满月，家中长辈会准备手工制作的虎头鞋、虎头帽。一岁左右的孩子跃跃欲试，想要走路，可还离不开大人的搀扶，这时候给孩子穿一双宽阔结实的虎头鞋，有利于孩子脚踏实地稳步行走。更重要的是，人们认为虎是百兽之王，穿上虎头鞋可以辟邪保平安，护佑孩子健康成长。虎头鞋的历史如今已无法准确考究，但缝制和穿虎头鞋的风俗在中国至今仍流传甚广，民间制作的虎头鞋繁多、花色不一，造型大多粗犷，有着浓郁的乡土特色，是中国民间工艺的代表之一。

    一双地道标准的虎头鞋全部是用手工缝制的，从准备原材料到绣花、缝制，全部做下来有二十多道工序，需要缝制上千针才能成鞋，做好的鞋还要经过一番装饰，扎上虎须，缝上带子之后，才算大功告成。此外，缝制虎头鞋除了要掌握剪裁、缝制、刺绣等多种技法外，还需要有一定的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这样才能缝制出与众不同的虎头鞋。家住朝阳区亚运村的崔淑雯就是一位虎头鞋制作技艺的传承人。她家几代长辈都会制作虎头鞋、鞋垫、绣花鞋、肚兜等，她从小受家庭的影响，从老辈人那里学习手工刺绣，向做戏装的师傅学习制版技术、手工印花技术，还学习了苏绣，使绣出的作品更加灵活活现。在传统虎头鞋制作的基础上，她还加入自己的创意和想法，设计创作出一系列虎头产品，包括虎头帽、虎头耳枕、虎镇五毒肚兜等，作品被全国妇联评为情系奥运手工编织网络大赛优秀奖、被北京市妇女联合会评为“2015年北京妇女手工艺创新创意大赛”创意奖二等奖，她缝制的虎头鞋2011年还获得了朝阳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称号。

    在崔淑雯的家里，她拿出了一双造型别致的虎头鞋。这双鞋看上去有点像袖珍版的戏靴，高帮，厚底，红色绸缎做的鞋帮，两侧都绣着精美的图案，细看，是一对昂首而立的凤凰，尾巴呈金色和绿色，昂扬飘逸。旁边是一双造型相似、但颜色金黄的虎头鞋，鞋帮上绣着腾云驾雾的龙。这两双鞋最吸引人的是虎头鞋周围都有一圈轻柔的白毛，“这是狐狸毛，你看，它很长，颜色白白的，摸上去手感特别好”。这毛还是几年前崔淑雯在大红门服装辅料批发市场买的，后来市场搬走了，狐狸毛也再难寻觅了。而这几双高帮虎头鞋也成了弧品。

    崔淑雯工作的地方就是自家客厅，面积不小，但光线很好，透过玻璃窗还可以看到奥林匹克观光塔。窗户前面放着一张木桌，平时她和老伴就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做活儿时，桌子就成了她的工作台。台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和材料，有剪刀、锥子、尺子、毛线、扣子、布片……最显眼的是一块长方形木板，大小和小学生的书桌差不多，这是用来制作虎头鞋的原材料——袼褙用的。这块板子看上去普普通通，其实深藏奥妙。轻轻敲一敲，木板会发出“咚咚”的声音。“这是我搬家的时候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特别平整，没有裂缝，而且它中间是空的，透气，在上面打袼褙干得快，比实木的、塑料的都好用。”崔淑雯的很多心爱的作品都是在这块板子上完成的。

    做虎头鞋的第一道工序就是打袼褙。所谓袼褙就是用旧布片一层层粘贴而成的硬布面，类似于现今常见的纸板。袼褙是做虎头鞋必备的原材料，鞋底和鞋帮都是用它做成的，而这袼褙却没有现成的可买，都是手工自己做。打袼褙时一般选用厚实一点的纯棉面料，在上面涂抹面糊，然后再粘一层棉布，如此反复。布料不能太薄，否则就需要用很多面糊来粘牢固，导致后期不好扎针。

    面糊一般是将白面和玉米面按1：1的比例混合调制而成，因为白面黏度好但不好扎针，玉米面够软但黏度差，只有两者混合才能兼顾黏合度和软硬度。粘的时候棉布要贴得平整，里面不能留有一个气泡，否则做出来的鞋底或鞋帮会凹凸不平，小孩子穿着不舒服。将粘好的碎布放在通风处晾干，揭下来就成了袼褙。

    做好的袼褙就像一张洁白的画纸，需要通过慧思和巧手才能最终成为精美可爱的虎头鞋。而做鞋的第一步，就是画样。首先用鞋底样做模，剪下做鞋底要用的袼褙，一般一只鞋底用3-4层，那么做一双虎头鞋就要连续剪6-8片袼褙，然后分别把两只鞋底的袼褙叠在一起，用粗麻绳简单缝一下，这就是鞋底的雏形了。包边、铺底都是对鞋底的美化处理。包边所用的布条宽度大约有2厘米，颜色较淡，多为浅色的小方格布料。剪布条时要格外注意，不要顺着布料的纹理剪，而是要与布纹呈45度角，斜着剪，否则布条太窄，容易脱线。包边时要顺着鞋底的走向，均匀而平滑地将布条包在鞋底四周，两侧布条所留宽窄一致，才算是功夫到家了。铺底就是在做底的一面先铺上两层碎布，再铺一层纯色的软布，这样纳出的鞋底饱满有力、美观大方。铺的最后一层软布，应略大于鞋底，缝制时要将布边向里折进去，使它又略小于鞋底，然后再用细小而匀实的针脚将其缝住。

    别看鞋底被踩在脚下，只有走路抬脚的那一瞬间，才能露一下脸，可这鞋底的线花却大有讲究。选线要选择与鞋底颜色反差明显但搭配协调的线，彩线一般是由多股细线拧在一起的粗线。由于鞋底比较厚，纳鞋底时还时常会用到针锥，针锥扎孔，大针引线、拉线、紧绳一气呵成。线花还可以纳出各种形状，有斜排列、十字花、菱形，以及能够想象出的各种图案。心思精巧的妇女，总会纳出与众不同、惹人羡美的线花来。传统的手工用纳底多为一层或两层底，这属于较基础的简单款式。另外还有千层底，这样的鞋底更软一些。崔淑雯还设计了一种绣字底，用两层布袼褙加一层面料制作，在鞋底上用丝线绣出不同的字样。她说，虎头鞋的鞋底用的是纯棉布料，包括黏合的用料也都是面粉，相对来说更健康。另外，虎头鞋摸上去感觉比较硬，但实际穿上以后就会变软，因为面粉和纯棉都吸汗，踩踩就软了，很适合小孩的脚部发育。

    鞋帮的制作工序与鞋底相似，同样是用袼褙做成的。用鞋帮样儿做模在袼褙上剪出鞋帮的大概形状，一只鞋帮是由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两块袼褙缝制而成的，所以要剪四块做鞋帮的袼褙。剪下后简单地与样子缝到一起，再进行裁剪，去掉多余部分。鞋帮的后部和前部要多留一些，大约宽于样子0.5厘米，以便最后缝合。留出的豁口就是前边虎脸部分与后边鞋帮的分界线，缝制起来以后，这两小块就组成了虎脸。然后再比着样子剪下做鞋帮的面儿和里子。鞋帮面儿多为绸缎，或红或绿，颜色鲜艳；鞋帮里子则选择棉布，柔软舒适，颜色淡雅。将剪好的面儿和里子用糨糊粘到袼褙上，位置要对准，粘得要平整，鞋帮面儿可以只剪裁后半部分，前半部分可以不贴，因为这部分将来要上虎脸。

    虎脸也有祖辈传下来的脸样，心灵手巧的妇女们早已将它们熟记于心，随便信手剪来就是一个生动的造型。将剪好的样子放在用来绣制虎脸的黑布上，用笔描出形状。脸部花形可用手工刺绣，也可以用缝纫机刺绣，但无论怎样做，都离不开妇女们精巧的设计和全心的投入。

    绣虎脸先从虎鼻子开始绣起，而后是眉毛、眼睛、嘴巴、牙齿，还有那个大大的“王”字，不一会儿就在崔淑雯的手下显现出来了。最后再用金色的丝线勾一下边，这样虎脸就更漂亮了。虎脸是整个虎头鞋最能出彩的地方，几缕彩色的丝线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张生气勃勃的虎脸，雪白的寿桃鼻，黑洞洞的眼睛，上面还闪着亮亮的眼珠，粉嘟嘟的莲花脸，真让人爱不释手。随着岁月的变迁和流传地域的变化，虎脸的脸部造型变得丰富多彩，有母子虎、麒麟虎、王字虎、雀虎双喜等等，还在虎脸上加了许多其他的小动物，如蝴蝶、蜻蜓、喜鹊等等，花样繁多，全在个人眼光和喜好。

    崔淑雯说，虎头鞋制作过程中，最耗费精力的就是绣虎脸。“虎头鞋做得好不好，关键就在虎脸。一双漂亮的虎头鞋，五官一定是刺绣得很精细，色彩也搭配得很鲜亮。这就需要绣之前先构思好选用的颜色，传统的虎头鞋对于各个部位的用色都有一定讲究，比如眉毛一般选用绿色的丝线，在老传统里这叫‘长寿眉’。绣虎脸的时候，部位不同，绣法也不同。像耳毛部分用的是打子绣，就是把线绕成粒状小圈然后绣一针，形成一粒‘子’，这样虎脸会显得俏皮，眉毛则是平绣，鼻子部位因为要细密，所以用插针绣法，眼睛部分要有神韵，就得用锁边绣。”

    剪下绣好的虎脸，剪成与鞋帮前半部分相同的形状，而后结合包边把虎脸上到鞋帮上。包虎脸所用的布条与包鞋底的要求基本相同，可再窄一些。将虎脸放于鞋帮前部即上虎脸处，而后把包边布条放于虎脸的上方，对齐边沿，将三者缝在一起。缝制时沿着虎脸的走向，依顺序将其缝起，包括两只虎耳朵，然后将布条翻下去，再缝一次，这次针不要扎在布条上，而是细小地扎在绣虎脸的黑布上，这样从正面是看不到针脚的，这样才算做得精致、地道。

    上好虎脸后还有一道工序就是掩鞋口。掩鞋口其实就是把鞋帮上留作鞋口的地方也用同样的方法进行包边处理，使鞋看起来整洁、美观、大方。这样鞋帮部分就算是准备好了。待鞋底和鞋帮全部准备齐全之后，就要把它们缝到一起了，也就是上鞋帮。上鞋帮时，先从前端虎脸处开始，针脚扎得要匀，线绳拽得要紧。还可以将鞋帮的底边向里折一小溜，以方便扎孔。上鞋帮需要针锥、麻绳和大针相互配合，在两侧都上到中间时，将鞋帮后部比量合适后缝起来，再继续上完鞋帮。

    最后是扎虎须。虎须是用彩色毛线做成的，选择与虎头鞋颜色协调的毛线，取大约有六七根的一小绺，在手指上绕几圈，剪断后扎在虎嘴的两侧，并修整成绒球状。霎时，虎头鞋就又多了些灵气。待孩子穿上虎头鞋走起路来，这两个绒球做成的虎须上下颤动，十分惹人喜爱。

    虎头鞋做好后，送鞋还是个讲究呢，要送双不送单，六双、八双、十二双，多多益善，姥姥做好的鞋还不能缝带子，鞋带应该让奶奶缝，据说，这样会使娃娃富贵双全。从古至今，对儿孙无尽的爱与关怀通过千针万线，陪伴着中国人的童年生活，守护在他们身边，不曾远去。

    从打袼褙、纳鞋底、做鞋帮、绣虎脸、掩鞋口，直到把鞋帮和鞋底缝到一起，一双虎头鞋才能算是基本竣工了，但还要经过一番装饰，等扎上虎须，缝上带子之后，才算大功告成。这其中，虎眼、虎眉、虎嘴、虎鼻，都要靠针线和布缝制而成，需要用刺绣、拨花、打子等多种针法。虎嘴、虎眉、虎鼻、虎眼等处都要用兔毛将鞋口、虎耳、虎眼等镶边，来表现虎的威猛。

    而崔淑雯做的虎头鞋则有自己的特点。她的虎头鞋还分高腰、中腰、低腰，绣的图案有花卉、动物。尤其是她设计制作的虎头耳枕别具一格，跟别人的作品区别很大，枕头中间是挖空的。她说，这是“留给耳朵透气用的”，特别适合婴幼儿。而做这样一个虎枕，至少要一周时间。她的虎头鞋也都是自己设计，每一双造型都不一样，尤其在细节上下了很多功夫，使得她的鞋比一般的虎头鞋精致得多。比如在制作虎眼睛的时候，她会用一些独特的的用料——用真丝丝绒材质打底，配上亮片和小珠子，这样能让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另外她还会在鞋底绣字，用不同的字体绣上“平安”“吉祥”等。高帮的虎头鞋上，她还设计了盘扣，既方便孩子穿脱，又突出了中式传统。

    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东城区妇女联合会想挑选一批礼物送给来访的各国妇女代表，她们一眼相中了崔淑雯制作的中腰奥运虎头鞋，开口就订3000双。“别说3000双，就是300双我也拿不出来。”做一双鞋少说数天，多则数周，受到大家的喜欢崔淑雯当然感到很欣慰，但面对大量购买的需求，她又发愁自己没有那么大的生产能力。她也试过请一些有手工制作经验的巧娘代为加工，但因制作水平难以达到要求，客户不买账。“现在人们的生活都是快节奏的，绣虎脸儿是个致活儿，很耗费功夫。比如老虎的眼睛是像锁扣眼一样锁上的，针脚大小，长短得一致，不能有长有短。如果没有刺绣的功底，恐怕就做不好，做出来也不精致。再比如虎鼻子是用两种颜色绣的，鼻梁是红的，鼻眼是黑的，绣整齐不是那么容易。”有时候，崔淑雯也会参加社区或者学校组织的手工编织课，传授自己的手艺。她表示，希望虎头鞋这种代代相传下来的手工技艺能被更多双年轻的手接住，永不中断。